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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斤顶或更好50手试玩

愛新覺羅溥佐 高風長駐貫春秋

2018-11-28 12:19來源:中華兒女新聞網編輯:陶子作者: 愛新覺羅恒鑫

  時間真是個神奇的“東西”。當你覺得身處幸福時,時間就好像穿上了隱身衣,讓你覺得幸福在心口還沒捂熱,忽然間,就到了結束的時候;而當你痛失所愛,身處困境,時間這個怪誕的家伙,就要讓你知道它的存在了,不錯過一分一毫地讓人明白苦痛到底是個什么滋味。

  時間巨人用這個方式風風火火地向前推進著,從不因任何人任何事而停留改變,我猜這正是其魅力所在吧。公元二零一八,距離祖父愛新覺羅溥佐先生離開我們已經17年了,如今已到祖父的百年誕辰。

  在這17年里,家人、朋友和社會各屆人士還會經常提到祖父。對我個人而言,我更愿獨自去回味和祖父自我兒時在一起的很多情景。時光輪轉,隨著我個人閱歷的增加和諸多生活紛擾撲面而來,我對祖父的想念甚至比起十幾年前更切更深,這份想念已不再是簡單回憶和他一起度過的日子,這份想念更多地變成了我對人生悲歡離合的思索,變成對祖父一生生活軌跡靜觀之后的追問。然任我如何追問,斯人已去,也唯有自問自答或是自己更長久的領悟了。

  再像兒時那樣飛跑過來擠到穿著粗布藍棉襖趴在桌上畫畫的祖父懷里,好奇地看著桌上白紙上畫的綠樹青山和駿馬,祖父摟著我說“忍一會兒”,我卻飛呀似的掙脫他的懷抱,每天數次飛來飛去穿梭在祖父與他的“山水之間”已成我永無法企及的奢望,倒是這情景經常會在不經意間跑出來將心揉搓。而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回過頭去看,看他一路曾經走過的……

  ▲ 溥佐四兄弟在溥伒貝子府

  一次年少沖動成就一位畫壇大家

  祖父的身世,很多人可能有所了解。祖父不是漢族出身,是滿族。他出生在清朝的皇氏家族中,是道光皇帝的第四代孫,宣統皇帝溥儀的堂弟,是絕對正宗的皇親國戚,說他正宗這點從他的名字中就可以看出來。在清宗室中,有“近支宗室”和“遠支宗室”之分。近支皆有輩分排序,到祖父是溥字輩,是從康熙傳下來的后裔。而他的名字“佐”中又有“單立人”旁,說明他是“近支宗室”中的“最近支”。我想這就是命吧,人在出生那一刻,很多事情已經決定了。也正是與生俱來無可選擇的特殊性,讓他的一生充滿轉折。

  宗室王公照例6歲入學、18歲出學。祖父7歲時被溥儀召進宮,在長春宮內府讀書。清皇帝都極其重視對皇子的教育,他們請來最好的漢學士來當御師,因為這些皇子就是大清朝未來的主人。祖父雖沒有趕上清朝帝制,但是沿襲下來的重視教育和知識的傳統還是讓祖父在年少就打下了堅實的文化基礎,加上有機會飽覽了皇宮內府的大量藏畫和藏書,都為他日后成為一名卓有成就的藝術家奠定了基礎。而祖父的繪畫天賦在他的童年時代已經有所展現,6歲的時候就被稱為“畫馬神童”。

  祖父17歲那年,被溥儀選送日本早稻田大學留學深造。就在臨行之際,年輕氣盛的祖父與一位侄子輩的少年打逗,讓溥儀知道龍顏大怒,將他趕出長春宮,交其大兄長溥雪齋管束隨溥氏兄長們一起潛心作畫,并有機會參加了民國時期著名的“松風畫會”與溥雪齋、溥心畬、啟功這些宗室人士一起切磋詩文和繪畫,這段珍貴的時光讓他在書畫上突飛猛進,博采眾長,逐步形成自己的風格。到二十幾歲時,已經和大名鼎鼎的溥心畬一起開辦扇面展初露鋒芒。每次談到這件事,他也笑言是一次打架改變了他的命運,讓他走上了繪畫之路。

  如果不是這樣,他可能就會東渡扶桑學習其他專業,也許畢業后會因國內局勢的驟變而留在那里。那么當代的中國就少了一位傳統繪畫大家,美術教育史上就少了一位桃李滿天下的良師,也不會有和祖母的一世姻緣以及他們的一大群孩子。

  50年后,70歲的祖父才真正得以遠渡日本,參加畫展,盛況空前。如織人流名流薈萃,早稻田大學的校長也在其中,不知他可會因眼前這位清朝皇族后代僅因一次年少沖動沒能成為自己學校的學生而倍感遺憾。至于祖父對于這樣的命運安排內心有何感觸,我們卻無法得知了。

  祖父當年迎娶的新娘是和他門當戶對的大家閨秀,也是滿族的貴族,比他年長兩歲。年輕時的祖母是出了名的美女,然僅用漂亮來形容她是非常片面的,祖母舉手投足間透出的雍容貴氣是當今那些所謂的顏值美女們望塵莫及的。幾年前我偶爾在香港雜志上看到他們二十幾歲時的新婚合影,照片上新郎稚氣未脫,臉上透著軒揚靈氣,新娘眼神嬌柔,美若仙人。孰料,時局動蕩,讓這位富貴之家的美千金婚后變成了為生計操勞算計的家庭主婦,一大群的孩子嗷嗷待哺,陪嫁幾乎都被典當貼補家用。祖父母這些民國后出生的老朝貴胄沒有享受過多少出身帶來的尊貴,相反在后面的歲月中卻讓他們吃盡苦頭。

  

  ▲ 恒鑫在義賣現場講話

  幸福時光的背后

  新中國成立不久,應河北藝師(天津美術學院的前身)的邀請,祖父攜家小來津任教,從此離開了祖輩們生活的北京,來到距他們不遠的濱海城市天津,永遠地生活在那里。祖父母的一大群可愛的孩子們也都在天津長大娶妻生子。我的母親是祖父母的長兒媳,就是土生土長的天津人。

  前面說過他命運的很多時刻早已從他出生那一刻就決定了,尤其是在“新中國”成立之后那些動蕩的一個政治運動接著一個的時代,他的出身就足以讓他成為每個運動不容錯過的“人物”,即使他早已自食其力并成為一名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人民教師。上世紀60年代,他帶著孩子一起被下放到天津張窩村接受勞動改造。祖父主要的勞動任務就是掏廁所,即使是這樣粗臟的勞動,他每天也是認認真真地做好。后來善良淳樸的鄉親們逐漸發現這個戴眼鏡的改造對象不僅能把掏廁所的活干好,干完活還能畫畫。于是他們把他請到家中畫畫,大家幫他干農活。

  后來回到學校,窘迫的生活狀況并沒有多少變化,一大家子人擠在一間小平房里面,但祖父還在不停地作畫,即使那個年代沒有人花錢買畫。看看祖父那個年代的作品,無論是他最擅畫并開創自己風格的鞍馬,還是梅蘭竹菊的文人畫都是生平上乘之作,郁郁蔥蔥花團錦簇,馬兒悠閑自在徜徉山水之間,與作畫者生活境遇大相徑庭。看來艱難困苦的現實只是苦了生活中人的筋骨,卻未能苦了其心志,因為能有喜歡的事情把人從現實生活中不停地拉走,藝術的魅力大抵是在這里吧。住在大雜院里的祖父下棋、說樂子、編段子,生活過得充實飽滿。祖母早已褪下富家千金的光環,成了深受鄰居喜歡的“溥媽媽”,即使穿的是粗布粗衣,也總是洗得干干凈凈,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整日素面朝天,仍難掩她高貴氣質。有時我想他們從那樣的年代經過,經歷起落無數,怎么絕少聽說現代人這樣動不動就抑郁了呢?

  

  ▲ 八駿圖(溥佐 繪)

  2018年是和祖父保持大半生友誼年長祖父20歲的張伯駒先生120歲誕辰,我同樣要在這里寫幾句來追憶祖父和這位中國偉大的不朽的愛國收藏家的友誼。祖父和伯駒老先生的交往我的父親多次對我說起——說張先生在“文革”中最困難的3年里,除了年齡增長,心情和神態和20年前住在李蓮英舊宅時的富家公子并無差異,依然讀書、寫詩、唱京劇,不怨天,不尤人。我相信這個話是真實的,因為祖父何嘗不是如此,任風云變幻,寵辱不驚。1980年代初,祖父特意帶叔父回北京探望年逾八旬的老先生。叔父回憶說伯駒老人老得已經不能自理,祖父和老友重逢但清楚此去亦訣別,心中不免悲涼,回想他們30多年前在北京一起吹拉彈唱國粹時的意氣風發,近如昨日,然卻永無復來。張先生家徒四壁,要知道他們夫婦的捐贈足可以撐得起半個故宮。然而即使家境如此伯駒老臥病在床,叔父說張夫人潘素先生在繁重的家務勞動之余依然筆耕青綠山水,情景至今難忘。

  祖父對尊長的孝敬也是我們后代需要永遠學習的。聽我的父親說他小時候祖父帶著他去給他的長兄溥雪齋爺爺去拜壽,剛好雪齋大爺爺被朱德總司令請去給大爺爺過生日,沒有在家。祖父就讓我父親和他一起對著大爺爺平時坐的椅子叩頭禮拜,父親說這樣的影響一輩子也忘不了。祖父70多歲時為年長自己5歲的兄長同樣是藝術大家的溥松窗先生祝壽時,當著滿堂子孫正正式式地站在兄長面前,深鞠一躬,以示敬意 。對于晚輩,他絕少說教倒是喜歡做出來讓我們看。祖父手書留給我們的“積金于子孫,子孫未必能守;積書于子孫,子孫未必能讀;不如積德于子孫,子孫可享終身之幸福也”的條幅,的確是他內心真實的想法,一不積財、二不結怨是他經常說的話,也是這樣做的。祖父為他長期生活的城市天津的一些企事業單位和商家題寫了大量的牌匾,非常難得的是這些商家不論是如“狗不理”、“老美華”這樣的百年老字號還是新商鋪都是生意興隆,在當今如此激烈的競爭中成為行業翹楚,經營多年依然散發著勃勃生機,大家都常說是溥老先生寬厚仁良,德佑后人。

  80年代中期,祖父迎來了他事業的“幸福時光”。政策變了,他被人民給予了很多社會職位,但用他自己的話說,能夠畫畫、教書,吃飽飯 ,已經足夠了。在天津美院附近的菜市場經常可以看到祖父騎著“鈴木”小摩托車穿梭,那個年代能騎上個進口摩托車是個新鮮事,更何況快70歲的老人,車把上掛著大菜籃子,“熊貓教授”每天親自選購食材,市民們親切地叫他“溥大爺”,祖父不論是否認識都親切回應大家的招呼,然后騎著小“鈴木”,一溜煙消失在大家的視線里。

  

  ▲ 溥先生夫婦(一排中間)及5個兒子

  我們翅膀下的風

  我們逐漸長大成人,祖父不知不覺進入暮年。正如開頭所說,幸福時光總是走得那么急,我們每天都在忙自己的事總想著等有了時間再去陪他,以后有的是機會。可就在我們忙忙碌碌渾然不覺中,老人已經到了和我們說再見的時候了,人這一輩子的路到頭來還是得一個人走。

  很多外界的朋友都曾非常關心他會給孩子留下些什么。其實他對自己的身后事未做只言片語的交代。去世幾天前,他看到家里來工人給魚缸換水,他執意拖著病體起來寫了“福”、“龍”、“壽”三個字送給人家,這是他一生留給這個世間最后的紀念。不占便宜不欠情,是祖父一生要求自己做到的,在生死大事前他也沒有違背自己的原則走得從從容容無牽無掛。祖父用自己的方式詮釋了他總愛說的那句話“不求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我心”。

  去年祖父誕辰99周年,我們用一場為山西貧困山區養老院家族字畫義賣捐款活動的方式紀念祖父,引起了社會的廣泛關注。當時準備的發言稿里,我總是覺得有意猶未盡的感覺,覺得來賓不會完全了解我們要做的事情。事實證明我做對了,我脫稿對大家講述了我們為貧困山區養老院做家族字畫義賣的初衷。活動后,一些認識和不認識的朋友都說我的發言極具“煽動性”,適合去做“推銷員”。我想今后這樣代表溥佐家族做利益社會事業的“推銷員”,我愿意一次次地做下去。義賣現場大家踴躍競拍,特別安排我寫的大紅“福”字做為首拍,中國人用一個“福”字將世間所有的福報都包含了,我這份福氣也是先祖帶給我們后代的,我要把這份福氣送給更多需要幫助的人,我覺得以這樣的方式緬懷祖父也是他老人家希望看到的。

  現在我會經常翻看祖父留給家中唯一的影像資料。那時祖父新買了一臺錄像機,師傅來家里示范錄像機的錄像方法,被錄在鏡頭里的祖父在聽、在看、在思考周圍人的談話,始終沒有說一句話。反復看這段錄像,每看一次都有一種說不出的難過在心里。錄像里的祖父走了多年,只留給我他坐在夕陽里孤獨的側影和轉過頭來疑問的眼神。直到17年以后,我才開始明白我應該懷念他什么,應該怎樣紀念他。

  “金無足赤,人無完人,可溥佐先生在我們心里就是一個完人。”這是祖父的學生回憶他時說出的話。如今這位“完人”已遠矣,逢百年壽誕又為后人想起、憶起、念起。這么多漸行漸遠的大家,他們過往艱難歲月隱忍中的怡然自得,他們在真才實學上下的苦功夫,他們晴朗的內心在陰暗時刻的巋然不動,又豈止是幾個紀念日的回憶和研討會能說得夠?在今天紛繁的現實生活中,我經常問自己,如果祖父還健在,那他看到我們這樣心急火燎地奔向世間所謂的成功生活,他心里該做如何感想?祖父又是在什么時候看透人生事事后游藝人間的?他雖然不能給我答案,但今天的我已經明白祖父溥佐先生其實他一直在回來,等著我在生活磨練中長大,等著我不再錯過,等著我讀懂他內心太多沒有說出的話,其實祖父早已化作清風淡云,托起我隨著歲月逐漸強大堅定的翅膀飛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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